
1997年7月1日,香港回归。

那一天,60岁的董建华站在台上,举起右手,宣誓成为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一任行政长官。

这是香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坐上这个位置。
没有前任,没有现成答案。
也没有人知道,接下来等待这座城市的,会是亚洲金融风暴、楼市巨变、SARS,以及之后几十年的重新出发。

29年后,那个站在香港特区历史起点上的人,走了。
2026年9月8日,董建华安详辞世,挚亲随侍,享年89岁。
消息传出后,很多香港人可能才突然意识到:原来,董伯伯已经89岁了。
对于年轻一点的人来说,董建华已经越来越像历史书里的名字。
但如果你今天还生活在香港,他其实离我们没有那么远。
他担任特首不到8年,但香港后来二三十年的很多变化,都在那几年里留下了起点。
董建华1937年出生,少年时期来到香港。父亲董浩云,是著名“船王”。

他后来赴英国利物浦大学读海事工程,在美国工作,1969年回港参与家族航运事业。1982年父亲去世后,他接掌东方海外,也正好撞上全球航运业低谷。

董建华经历过企业重组、业务调整,也经历过重新回稳。后来再看他进入政府后的很多选择,会看到一种类似的思路:
不能只处理眼前的问题,也要替几年以后、十几年以后留出空间。
土地如此,退休如此,旅游如此,创科也是如此。
1996年,香港第一次选行政长官。400人的推选委员会里,董建华获得320票。
一年后,1997年,他正式接过刚刚回归的香港。
那时候,整个世界也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转折点上。亚洲金融危机已经开始蔓延,美国互联网浪潮刚刚起飞,中国内地也即将进入一轮高速增长。
香港刚开启一个新时代,世界也同时在换挡。
1997年,董建华上任后的第一份施政报告,就把住房摆到了最前面。
那几年,政府同时推动缩短公屋轮候时间、扩大居屋供应和租者置其屋计划,希望让原本住公屋的家庭,也有机会一步步成为业主。
背后的思路很直接:香港不能只让少数人拥有自己的房子。

与此同时,政府也希望通过增加土地和住房供应,慢慢拆解香港长期紧张的楼市问题。
只是政策推出后,亚洲金融风暴突然来袭。
经济环境急转,楼市大幅下跌。政府随后调整供地和住房政策,并一度暂停卖地,以稳定市场。
短短几年里,香港住房政策几乎经历了两个完全相反的周期:一开始担心楼价太高、房子不够,转眼又要面对楼价下跌和市场信心。
但董建华始终抓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:
香港如果没有足够的土地,住房问题就不可能真正解决。
二十多年以后,香港仍然在讨论北部都会区、新界发展、旧屋邨重建和青年置业。
一个年轻人在哪里扎根,甚至一个家庭会不会考虑再生一个孩子,最后都可能落到一句很普通的话:
家里还有没有多一个房间?
土地最后影响的,不只是政府手上有多少公顷,而是一个普通家庭有没有空间去想五年以后、十年以后的生活。
董建华离开政府以后,也没有放下这道题。
2014年,他创办团结香港基金。那时香港楼价持续高企,年轻人上车越来越难,土地不足再次成为整个社会最强烈的焦虑之一。
基金后来持续研究长期土地储备、新界城市化、交通先行、青年置业、旧屋邨重建、北部都会区等议题。
2021年,基金曾推算香港未来30年至少需要约9,000公顷土地。到了2026年,研究又进一步进入旧公屋重建、安置单位预留这些非常具体的问题。
从1997年在政府里直接推动增加住宅供应,到后来在政府之外推动长期土地和城市规划,位置变了,问题没有变:
香港人未来住哪里。
这件事,他前后做了近30年。
今天香港人的退休账户,也是在那个年代开始的
2000年12月,香港正式实施MPF,也就是强制性公积金。
对内地读者来说,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属于自己的退休投资账户:上班以后,自己和雇主不断往里面供款,这笔钱会长期投资,通常要到退休时才可以提取。
今天很多香港人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,但在2000年以前,大量普通打工仔并没有系统性的退休保障。
那几年,世界上越来越多经济体也开始面对同一个问题:人越来越长寿,人口逐渐老化,一个人退休之后几十年的生活,到底靠什么支撑?
新加坡早已有CPF,澳洲也在发展强制退休储蓄制度。香港选择了MPF。
MPF实施以前,香港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劳动人口拥有某种形式的退休保障。很多普通人工作几十年以后,养老主要靠自己的储蓄、家庭、物业,甚至还不得不继续工作。
MPF出现后,有保障退休这件事,被香港政府提上打工仔的日程。
25年过去,这种长期积累已经开始显出分量。
截至2024年底,香港已经有12.5万个MPF账户超过100万港元,其中2.7万个账户超过200万港元。
而一批从MPF制度开始就持续供款的账户,单是强制供款累积,平均已经达到约50万港元。
截至2026年中,整个MPF系统资产已经超过1.6万亿港元。长期来看,股票基金、混合资产基金的平均年化回报都在4%以上,跑赢了同期通胀。
今天一个香港人打开自己的MPF账户,看到里面几十万、一百多万,甚至两百多万时,应该会对退休生活,更多一点信心。
一项制度进入生活,大概就是这样。
开始时只是新闻里的一项新政策,二十多年以后,它已经陪着一代香港人一起变老。
2003年,香港最难的时候,也打开了一扇后来影响二十年的门
2003年,SARS来了。
经历过那一年的香港人,大概很难忘记那些画面。
街上突然安静下来,游客少了,酒店空了,餐厅、零售、航空一起承受压力。

很多普通人担心的不只是会不会感染,还有明天有没有客人、公司还能不能撑下去、自己的工作还能不能保住。
同一个时期,内地正在快速变化。
中国加入WTO刚两年,经济高速增长,城市家庭的收入和消费能力开始明显提升。
一边,是急需重新找回人流和生意的香港;
另一边,是正在迅速扩大的内地消费市场。
CEPA和自由行,就在这个时间点出现。
自由行之后,一个内地家庭可以来香港住两晚酒店,去茶餐厅吃饭,坐几次的士,在商场购物,再去几个景点。
这些消费最后不是停在GDP里。
它变成酒店员工的工时、茶餐厅一天的流水、司机的收入、店员的佣金,还有街铺门口重新出现的人流。
香港与内地之间的联系,也从贸易、工厂和投资,越来越进入普通人的工作和生活。
后来二十年,香港的零售、酒店、餐饮、商业地产、旅游,都深深受到这股力量影响。
很多今天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城市景象,就是从那几年慢慢形成的。
迪士尼,也是在那个年代决定留下来的
1999年,香港政府与迪士尼达成协议。
2005年,香港迪士尼正式开幕。
今天很多香港家庭周末带孩子去迪士尼,已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程。
但当年香港面对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
一个游客为什么要专程来香港,而且愿意多留一个晚上?
香港一直擅长金融、贸易和购物,但大型旅游目的地带来的,是更丰富的经济活动。
游客多留一天,后面就是酒店、餐饮、交通、演艺、零售、维修、保安、清洁、后台技术等一整条产业链。
这套产业链里,不只有中环白领,也需要大量不同学历、不同技能的普通人。

20年过去,香港迪士尼累计为香港带来的经济增加值约1,675亿港元,累计创造超过34万个职位。
这些数字对于普通人,就是一份酒店工作、一份乐园兼职、一个舞台技术岗位,或者一间餐厅多出来的一桌客人。
今天一个孩子第一次去迪士尼,不会知道这些数字。
他只会记得城堡、烟花,以及小时候留下的一张照片。
一座城市很多决定就是这样。
二十年前,它是香港旅游业的一次布局;二十年后,已经成了很多家庭最熟悉的周末行程。
那个年代,香港也已经开始问:下一步靠什么?
1990年代末,互联网时代刚刚开始。
美国科技公司快速崛起,深圳也开始从制造业城市往科技产业转型,而香港最赚钱的行业仍然集中在金融、地产和贸易。

第一届特区政府开始推动创新科技基金、应用科技研究院、数码港和科技基础设施。
今天听起来都挺耳熟。
但二十多年前,“创科”远没有现在这么热门。
香港已经开始问一个后来反复问了很多年的问题:
如果下一轮世界增长来自科技,香港怎么办?
今天香港谈AI、生物科技、河套、新型工业化、北部都会区。

二十多年以前,香港已经出发了。
城市不会因为一个政策突然改变。
很多事情甚至要等很多年以后,才看得出当初为什么要开始。
从1997年到2005年,董建华担任特首不到8年。
但把那8年放回香港历史里看,密度高得惊人:回归、亚洲金融风暴、住房政策调整、MPF、SARS、CEPA、自由行、迪士尼、数码港和创科起步,很多后来影响香港二三十年的变化,都集中在那几年发生。
2005年,董建华离开特首位置。之后,他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,再后来创办团结香港基金。
随着年纪渐长,他不再每天出现在电视里,公开露面也越来越少。年轻一代对他的记忆,慢慢变成课本上的一张照片、香港回归时的一个名字。

但土地、住房、青年和城市发展的那些问题,并没有随着他的离任消失。
直到2026年9月8日,董建华安详辞世,享年89岁。
回头看,他留下的东西并不只在历史书里。
它也在香港人的工资单、房子、退休账户、工作和一座城市对未来的长期规划里。
很多当年的政策,后来变成制度;很多制度,最后变成了普通人的日常。
29年前,他接过刚刚回归的香港。
29年后,他走了。
香港特别行政区历史的第一页,写着他的名字。
董建华。
董伯伯,一路走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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